文、圖/夢之怪物 李宗柱

創意工作有哪些技能之花,是不管AI能做到什麼程度,都該由人自己綻放?
一個品牌行銷案從策略到創意到執行,是不斷選擇的動態過程。內容生成,只是專案中的一部分。
導航力點子:複雜迷霧中的靶心
每個階段都會遇到:想法有很多,但不知道該選哪一個,卡住了。
這時如果有人提出一個點子,會讓所有人「哈!這下就通了」—每個角色各自看見自己能接上的地方,原本散開的指頭,能握拳往下一個階段走。
這就是「導航力點子」。
每個階段都會卡在『該選什麼』,導航力點子就是複雜迷霧中的暫時性靶心。
經典的九點連線題:九個點排成方陣,只能用一筆畫連結。怎麼解?關鍵是看見框框外的那個點—讓線條先跑出去,再折返回來,一筆貫穿九點
導航力點子就是那個「框框外的點」。
但要冒出這個點,需要一種狀態:手腦合一的彈性—看得見,又做得到。
我感受到的導航力點子,更像出自一種對內在狀態的清醒感知:在混亂裡把系統重新對齊。
如果在一個又一個案子裡,內容隨過程一直生成,卻一直沒有靶心,會發生什麼?創意工作不會立刻消失,只是慢慢退化成「反應工作」:追著新內容跑、只管修修補補、工作被簡化成線性、可控、安全的產出。
表面上還叫創意,實際上已經失去導航能力,只剩下配合能力,不斷被各種輸出牽著走。
「看得見又做得到」的創造力狀態
我發現自己能看得見導航力點子時,都經過了一段完整密集的準備:收集足夠多的資料,用力讀,讓視野爬高一點,得到一張更大的地圖。
要進入這種狀態,會需要花時間跟題目與資料相處,密集連貫的三四天甚至一週,每天有七八小時或更多,然後很自然就會產生「之前這樣想不太對」,「這個想法好像有點東西」-那些一開始忽略掉的事,變顯眼了。
接著把資料擺進合時宜的知識框架後,原本紛亂的訊息有了位置,噪音降低了,複雜變簡單。
然後,題目就會自己探出頭來,拍拍你的肩膀說『你應該站這裡看』—那就是資訊、知識框架、感知都到位的時刻,一個穩定的『場』出現了 - 這是一種內在的穩定感,知道每一個想法正從哪裡來、往哪裡去。
接下來,要把眾多想法,搓揉成一塊「我知道怎麼用」的形狀。
我有個A6紙儀式:拿一大疊巴掌大的A6紙,在公司最大的木桌上,把記錄在手機和筆記本上的零散筆記擺旁邊,然後捏起一張紙,就寫一行字,一張一句話。
把所有值得你留下來的想法,『用自己的話再說一遍』——再說一遍,讓所知和感知綁定起來,產生一條一條外在與內在有連結的線索。這個動作背後的原理,後來我從大腦神經科學找到了答案。
寫完也許三十張、五十張、破百張,接著,開始玩「接龍遊戲」。
把同類想法放一起,大致上能分出五六類不同的想法區。然後同類的想法以線性邏輯排列,由上而下;不同類組就依關聯擺左右兩邊。經過一段自我對話,找到最舒服直觀的安排,就佈陣完畢了。
平常在螢幕上讀寫,大多是由上往下。現在你把一張張穿越你而寫下的想法攤開成一面自己繪製的地圖,視野有了上下左右前後遠近交織,感受和想法變立體—一眼辨識出「核心得分區」、「延伸應用區」,『場』的運作條件具體可見了。
這時,我就能為這個『場』加上一個握把 — 用一句陳述把問題定義清楚。有了握把,整個腦袋就鬆了,思維動起來很輕且穩。不會被不斷冒出來的訊息所影響,這種狀態上場,才能看得見變化與限制中的縫隙,也做得到切進去——讓導航力點子進籃得分。
所謂手感,是在替自己的認知與行動做『解析度校正』。
做了這麼多年,這套方法大多時候管用。但那個『腦袋鬆、思維輕、看得見又做得到』的狀態,有時候出現,有時候不出現。
我想,如果能搞清楚這個狀態在大腦裡是怎麼發生的,就能更穩定地進入吧?
2025年1月,一份大腦神經科學報告似乎給了操作方向。
大腦神經科學發現:動態切換影響創造力
這份神經科學研究發表於2025年1月,標題是〈Dynamic switching between brain networks predicts creative ability〉(大腦網絡間的動態切換,能預測創造力表現)。這是一份樣本規模很大的創造力研究,橫跨多個種族。
神經科學家用fMRI功能性磁振造影,掃描正在想點子的大腦,看現在哪個神經網絡放電最密集(血液流動最多的地方)。這場「大腦的現場直播」,讓我們看見創造力出現時,大腦神經網絡怎麼動。
以前看大腦在忙什麼,只看單一腦區唱獨角戲。現在科學家把會手牽手一起行動的不同腦區組成團隊,劃分成神經網絡。
報告指出,創造力跟三大神經網絡有關:
預設模式網絡(Default Mode Network, DMN) - 負責探索、連結、說故事
執行控制網絡(Executive Control Network, ECN) - 負責執行、控制、完成任務
顯著性網絡(Salience Network, SN) - 負責讀訊號、評估判斷、模式切換
當你在想創意時,大腦不是只用一個網絡,而是在這三個之間不斷切換:一會兒預設網絡跑出來探索連結(「這個跟那個可以連起來?」),一會兒執行網絡接手執行(「來,寫下來」),顯著性網絡則在旁邊當交通管制員,決定什麼時候該切換。
實驗發現:當預設網絡與執行網絡的動態切換最平衡時,創造力表現最好——能跳出框架,連結遙遠的事物。
反過來,卡住是什麼狀態?停在預設網絡太久,思維飄走;或總窩在執行網絡,思維僵化。兩邊不斷亂切,想東想西,思維就碎片化了。
關鍵是顯著性網絡的判斷。
如果它判斷錯了,一直亮紅燈要你逃離(焦慮),或一直卡在綠燈讓你飄走(分心),動態切換就會失衡。
以前談創意,說左右腦平衡或發散收斂,都是靜態概念。現在神經科學看到的是動態切換——能被量測、能被觀察,而且點出關鍵在「顯著性網絡」。
了解這個機制後,就知道創造力的問題,是一種主權問題——是我在開車,還是我一直被警報燈牽著走?
既然看見了大腦中的「創造力狀態搖桿」,我能不能手動調整?
我用自己寫文案的過程來理解「動態切換」如何運作。
我正在寫文案(執行網絡運作中)。
寫到標題,覺得某個字不對(顯著性網絡:偵測到不對勁)。
想換個字(顯著性網絡切換:讓預設網絡開始搜索)。
幾分鐘過去,沒找到,開始不耐煩(顯著性網絡:威脅上升)。
想到「完蛋了!都做20年了還是不行!」(預設網絡被劫持,困在負面故事)。
想到「客戶會不會不喜歡?提案會過嗎?」(預設網絡繼續說故事,執行網絡被壓制)。
不想寫了,滑手機去(顯著性網絡判斷:逃離危險)。
突然覺察到:「我的大腦又在說老掉牙的故事了。」
深呼吸(顯著性網絡:威脅降低)。
想著「放鬆一點,繼續寫就寫得出來」(執行網絡重新掌控)。
發現身體緊繃,笑一下,放肩膀(顯著性網絡讀身體訊號:緊繃改變→威脅解除)。
再次搜索(顯著性網絡切換:預設網絡自由探索)。
突然,一個字浮現了(預設網絡連結出現)。
這個字可以!(顯著性網絡:確認)
寫進檔案,再潤一下(顯著性網絡切換:執行網絡執行)。
讀出來,很滿意(顯著性網絡感知:成功)。
排演完這段,我更理解神經科學家為什麼要劃分出「顯著性網絡」——因為寫文案這一路上,我全被它的燈號帶著走,它的切換推著我前進(或偏離)目標。
但為什麼它總是先往錯的方向推?
古老的大腦,粗糙的燈號。
神經科學家馬克斯·班奈特在《智能簡史》(A Brief History of Intelligence) 中寫到:顯著性偵測系統——也就是前面談到的顯著性網絡——在哺乳類動物演化早期就出現了。當時功能很直接—食物出現、危險迫近,幾秒間定生死,要活下來,唯有快。
但現代人的生活型態,是幾百年前才出現,我們的環境壓力,不是死神追殺,是死線追殺;不怕自己不夠吃,是怕不滿意自己。這些現代處境,也觸發為「同級別危險」燈號。
為了快速省力,只好粗糙簡化——『窗戶被敲破』和『窗戶被強風震動』,大腦都打同一種燈:「危險!」,算出同一個答案:『跑!』
顯著性網絡中有兩個關鍵腦區,分別負責『打燈號』與『算價值』
打燈號 - 前腦島
前腦島偵測「此刻跟我最相關」的事:內在的心跳、呼吸,外在的溫度、眼神。一有異常,就打燈警告。
比如我想了好幾天,都沒想出創意,開始焦慮,呼吸節奏亂了,肩膀緊繃。前腦島觀察到異常,就發出訊號:看到狀況,全體注意!然後進入價值計算,決定該怎麼行動。
算價值 - 前扣帶迴皮質
前扣帶迴皮質負責價值運算:這個事件值不值得切換大腦模式、集中行動能量。
工作焦慮造成燈號大爆炸,前扣帶迴皮質算錯了,把這當成「生命危險級」的高分威脅。然後我就出現「完蛋了!」的情緒。
當大腦面對太多刺激,顯著性網絡就一直亮燈,一直算錯,不斷帶你離開跑道,打亂整個動態切換的節奏。
能不能改寫大腦的預測?
大腦是個預測機器,24小時耗電,必須節能。所以只注意『此刻最相關』的訊號,不會每一秒重掃描整個世界。
大腦根據過去經驗,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、該怎麼反應。每一次經驗都在修正這個預測。
剛剛那個循環:焦慮→威脅→想法→逃跑,就是大腦在驗證它的預測。
如果你全照著大腦的意思做,依照它的過度反應逃跑,等於不斷告訴大腦:你猜對了!你很棒!
短期逃開是避開焦慮、撐過眼前。長期下來,大腦就學會:只要一進入未知、複雜、還沒想清楚,就撤退。
久而久之,「我還在想」這件事,就被大腦提前判定成不值得耗電。
當大腦的預測被不斷實證為有用,就成為常駐劇本。它只會注意符合這個劇本的固定元素——這對它來說,是猜對的必要條件。
為了保護你,整天盯著必要條件,一刺激就反應。
所以,大腦要去的方向,成為你目標路上的高牆。
那有辦法拆除改造嗎?
燈號與算法的重新編碼,七萬年前就準備好了。
7萬年前智人獲得了語言和抽象思考能力。人有了咒語,可以用語言重新定義感知到的訊號。
大腦雖然來不及為當代刺激建立不過度反應的自動機制,但它留了一個後台入口,讓人可以手動調整,為燈號做細分。
跟大腦握手:三步驟手動調整
第一步,中斷原始劇本,不要動。
要讓前腦島和前扣帶迴皮質知道:猜錯了!我必須停下來,不完成它預先排演好的行動。
我只需要看著那些一定會冒出來的感受和想法 -「完了,想不出來了!」。
但我知道,這劇情驚心動魄,但我看著就好,別上戲,不要動。
第二步,維持正在做的事情,不移開。
如果正在想點子,就繼續。不要移開做別的。
顯著性網絡會覺得:你怎麼沒切換去玩手遊放鬆?現在這麼危險,怎麼沒逃?
為了修正預測,它就必須『跟上我』,聽我作主。
不隨它動,不移開,這不容易,大多時候根本做不到,感覺和想法如漩渦是真實存在的。但至少我了解,這是保護性警報,不是真危險。
第三步,手動調整編碼——用自己的話再說一遍
這手動其實有神經科學的理論基礎——預測編碼理論(Predictive Coding)。這個理論說:大腦不是被動接收世界,而是主動預測世界。每一次經驗都在更新預測模型。
神經科學家卡爾·弗里斯頓(Karl Friston)在2000年代將這個理論系統化,提出「自由能原理」,成為當代理解大腦運作的重要框架。
如果我調整呼吸,刻意放慢動作,還露出微笑,大腦就像被當頭棒喝——它會驚覺:咦,怎麼跟預測的不一樣?我就能趁機手動更新它的預測。
而之前談到的「用自己的話再說一遍」的經驗,就是手動更新預測模型。
比如剛剛寫文案找字的經驗:
大腦的預設反應(1.0版):
- 感受:緊繃、呼吸亂
- 想法:「想不出來,我完蛋了」
- 老燈號:生命級威脅
- 行動:逃開去玩個手機
但我沒去完成它預測的行動,停下來作感受描述:
「我現在肩膀緊、忘記呼吸,不自覺咬牙。因為昨天睡不夠,明天就要提案,現在整個提案缺了一些要補上的邏輯,所以需要集中精神,還沒辦法很鬆,但還是要盡量呼吸放鬆。反正最後一定會想出來。現在文案有個字不太對,但沒關係,有更好就改得更好,沒有就沒有,但我就先維持在這,多等幾分鐘看看,我好好待著,對勁的字自己就會跑出來。」
原本大腦只有一種粗糙的燈號:「危險!逃!」現在已經被細分成:
大腦的預設反應(手動更新3.1版):
- 「睡不夠」→ 生理有點累
- 「明天就要提案」→ 時間壓力
- 「最後一定會做出東西」→ 成功經驗
- 「暫時還沒想出來」→ 必經過程
- 「再等一下」→ 維持行動
其實就只是把實際狀況,透過自己的話好好描述出來而已。
透過「再說一遍」,讓顯著性網絡重新評估這些訊號。本來的「生命級威脅包」,現在被拆開來,一個一個重新標記,再裝回去。
大腦收到新編碼:『喔,知道了,原來是這樣,下次要猜對。』燈號刻度調精密了。
在A6紙儀式中「用自己的話再說一遍」,提高大腦燈號解析度。
這樣看來,一卡住就想跑,不是意志力不夠,更像是大腦還不知道我的真需求。
只要我手動重新編碼,伸手去跟大腦握個手,互相認識更多,就能低耗低噪高效,思路輕、切換穩,大腦就能看見更多。
人該自己做的事
這樣說來,AI時代非要人去做的,大概就是那些處在複雜環境、頻繁變化、容易因慣性而卡死的工作—需要保持創造力狀態,需要手動調整內感知,需要導航力點子。
當我跟題目有足夠時間的相處、進行A6紙儀式,不被粗糙的燈號帶離跑道,手動製造出一個穩定的手感場,導航力點子就在「看得見又做得到」的地方對我招手。
既然個人可以為自己的大腦重新導航,品牌傳播也能為社會的大腦做同樣的事吧?
品牌創意一直在做的,不也就是這件事—用語言導航,重新定義感知。
提高解析度的品牌傳播
每一次品牌傳播、每一個創意表達,都在影響人的注意力,如果品牌傳播也能做到這件事 — 提高解析度呢?
品牌把當代無法停止的「焦慮」,細分成可管理的具體狀況,把籠統的「恐懼」,重新描述成一條條可前往的羅馬。
當品牌做出的描述,就能讓人不被過去經驗遮蔽,不被未來恐懼操控,不被粗糙噪音干擾——在每個當下,更自由地做選擇,人人都有創造力。
不論AI能不能做、人都該自己做的事,也許就是廣告創意人最擅長的:重新定義,用自己的話再說一遍,提高世界的解析度。
策略與創意的修辭技術,能調整社會大腦的參數。
所以,給自己一個提醒:
留著手感吧,讓大腦跟上你。
別追著大腦跑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